Silver W--儿童时代的记忆(5-6)

461readers nandaijuy... @ yeeyan.com 07/04/2008 Comparison reading  original article 字体大小

 

我进入伯格霍夫旅店的转门时,时间正好是六点整。大厅里几乎空无一人,几个穿着红色背心制服、饰有金色钮扣的年轻侍者双臂交叉,随便靠在厅柱上在低声交谈。有个人穿着瓶绿色宽袖长外套、头上戴着羽毛公鸡帽,一眼就认得出是看门人,他正拎着两只大箱子斜穿过大厅,前面走着一位抱小狗的太太。

酒吧在大厅最里面,只以透光的栅栏隔开,上面种了些高大的绿色植物。看到里面没有一个顾客,我吃了一惊。空气中没有弥漫的烟雾,几乎使周围显得昏暗,有点令人窒息。我原来想像这地方乌七八糟,无聊音乐中二十来个人大声喧哗,却只看见干净的桌子,桌上整齐地铺着桌布,上面摆着发亮的铜烟灰缸。空调把空气调节得近乎有些凉。一个穿着皱巴外套的酒吧侍者坐在暗色钢木柜台前,在读《法兰克福广讯报》。

我走到酒吧的最里边坐下,侍者从报纸上抬起头往我这边投了一个问询的目光,我向他要了一杯啤酒。他端着酒慢吞吞走过来,我这才看出是个老人,他的手上满是皱纹,还有些颤抖。

这儿没什么人嘛。我一半为了寒暄,一半也确实因为吃惊。他摇了摇头没说话,却突然问我:

您要不要咸薄饼?

您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咸薄饼,喝啤酒吃的咸薄饼。

不用了,谢谢,我从来不吃咸薄饼。麻烦您给我拿份报纸。

他转身走了。可能是我没说清楚,或是他没仔细听我说的话,反正他没走向挂在墙上的报纸栏,却走回柜台把托盘放回,然后从一个小门里出去了,那儿可能通向办公室。

我看看表,才六点五分,我站起身去拿报纸。是一份卢森堡经济日报的每周增刊:《卢森堡世界日报》,两个月以前的。我喝着啤酒翻了大概十来分钟,周围仍旧只有我一人。

我不能说奥托·阿普费尔施达尔来晚了,也不能说他准时。只能说,只能自己解释说,或对自己说,不管是赴什么约,必须留出一刻钟的富余时间。我并不需要让自己放心,也没有担心的理由,但奥托·阿普费尔施达尔不在场还是令我不安。六点过了,我还在酒吧,我等着。其实是他应该先来酒吧等我的。

约六点二十的样子--我已经丢下了报纸,也早就喝完了啤酒--我决定走人。也许在旅馆柜台处有奥托·阿普费尔施达尔给我留的言?也许他是在哪个阅览室或大厅或他的房间里等我?也许他要向我抱歉要求推迟见面时间?就在这时,大厅里一下子变得乱哄哄,五六个人涌进酒吧,在嘈杂声中坐了下来。几乎在同时,柜台后面冒出两个侍者,他们很年轻。我忍不住打量他们,两人的年龄加在一起有可能抵得上刚才给我上啤酒的老人。

我正叫住其中一个结账--不过他好像正忙着问那些人要喝什么,无心顾上我--奥托·阿普费尔施达尔出现了。他是这样一种人,一进入公共场所便停下来异常仔细地打亮四周情况,像是出于好奇而关心什么,而一旦遇到你的目光便会迈步走过来,那他肯定就是你要等的人。

他大约四十岁光景,个子不高,非常瘦,刀削的脸,花白的头发剪成极短的寸头。上身穿一件深灰色双排钮扣套服。如果说从脸上就能看出一个人的职业,那他一点也不像医生,更像是商人、大银行的代理人或是律师。

他在我面前几公分处站住。

您就是加斯帕尔·温克勒?他问我,他说的并不太像问话,充其量是证实一下。

…………”我傻傻地边说边站起来。他马上用手势制止我:

不用,不用,请坐着。坐下来好说话。

他坐下,看见了我喝空了的杯子。

看得出来您喜欢啤酒。

可以喝。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更喜欢喝茶。

他略向柜台转过身,半举起两个指头,侍应生马上走过来。

给我来杯茶。您还想要杯啤酒吗?他问我。

我点点头。

给先生来杯啤酒。

我越来越坐不住,我该不该问他是否叫奥托·阿普费尔施达尔?该不该上来就直截了当问他到底找我做什么?我掏出烟盒递给他一支烟,他拒绝了。

我只抽雪茄,而且是在晚饭后。

您是医生吗?

我的问题--跟我原来想的幼稚问题完全相反--似乎并未让他感到意外,他只笑了笑。

我只在晚饭后吸雪茄怎么会让您想到我可能是医生呢?

因为这是我收到您的信之后就一直在问自己的一个问题。

那您还有很多其他问题吗?

有一些吧。

什么?

比方说,您找我做什么?

这个问题很关键,您希望我马上就回答吗?

我将不胜感激。

在此之前我能不能先问您一个问题?

请便。

您有没有想过那个留给您姓名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您说什么?我听不懂他的话。



我出生于1936年3月7日星期六约晚间9点,在巴黎19区一家妇产科医院,地址为阿特拉斯街19号,我想是我父亲去市政府申报的[1]。他只给了我一个教名[2]:乔治,并把我申报成法国人①,其实他和我母亲当时都是波兰人。当时父亲还不到27岁,母亲不到23岁。他们当时结婚有一年半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只知结婚之前他们住得很近。我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们又在1938或1939年有了第二个孩子,一个女儿,叫伊雷娜,但她只活了几天②。

我一直以为1936年3月7日是希特勒攻入波兰的日子,但我错了,不是日期就是国家搞错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太大关系。希特勒当时已掌了权,集中营也运行得良好。希特勒攻进的不是华沙,不过也完全有可能,或是从但泽的峡谷、从奥地利、从萨尔、从捷克斯勒伐克等。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我出生之前这段历史已经开始,这历史将我和我的家人置于生死攸关的境地,就是说,通常是致命的

①出生申报是根据1927年8月10日的法律条款第三款,事实上,我父亲是后来,准确地说是1936年8月17日在巴黎20区治安法官面前签署的,我现在还存有一份当时的复印件与原件相符的证明材料,是在书信卡片上用紫色墨水打印的,日期为1942年9月23日。第二天我母亲把它寄给了她的嫂子艾丝黛尔,正是她最后向我证实我母亲的存在。

②根据我姑姑艾丝黛尔的说法,她是今天惟一记得有这么一个侄女--而且是惟一的侄女--存在的人,他的哥哥雷昂没有女儿,只有三个儿子。伊雷娜应该生于1937年,几周后因胃部畸形而死去。

③为了问心无愧,我查看了当年的报纸(主要是1936年3月7号和8号的《时代报》),找到了这几天所发生的大事:

柏林形势突变!大德意志帝国宣布废除罗加诺公约[3]!德国军队进入莱茵河非军事化地区。

在一家美国报纸上,斯大林指责德国崇尚武力。

纽约大楼职员罢工。

意大利与埃塞俄比亚发生冲突,双方将开展谈判以便消除彼此的敌意。

日本危机。

法国改革选举制。

德国-立陶宛谈判。

继军队发生暴乱后保加利亚展开审判。

卡洛斯·布雷斯德[4]在巴西被捕,有可能被一名自杀的美国共产党人出卖。

中国共产党军队向北方开进。

意大利向埃塞俄比亚进行野蛮轰炸。

根据犹太教法典,波兰禁止牲畜宰杀。

奥地利对有谋杀动机的纳粹嫌疑分子进行判决。

南斯拉夫委员会主席遭到暗杀袭击,阿尔诺多维奇议员向议会主席斯托亚维诺维奇开枪,没有击中。

巴黎法学院失火。因有人扔硫化氨臭气弹,热兹先生不得不中断讲课。

对学生联盟与学生中立主义者进行反示威。

雷诺制造涅尔瓦跑车。

巴黎大剧院演出《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5]完整版。

弗罗朗·施密特[6]入选法兰西学院。

安培[7]逝世一百周年纪念。

法国杯足球赛半决赛,一组为查尔维尔(Cahrleville)对红星队(Red Star),另一组在索绍(Sochaux)与费伏(Fives)和桑坦德竞技(Racing)与里尔(Lille)得胜者之间进行。

法国广播电台大厦项目启动。

GIBBS建议油性皮肤者使用含GIBBS皂面霜,干性皮肤者使用不含GIBBS皂面霜。

电影《疤面煞星》[8]在巴黎于尔絮勒影院上映。

电影夏伯阳[9]》在巴黎先贤寺影院上映。

电影《桑松》在派拉蒙影院上映。

《不会有特洛伊战争》在雅典娜影院上映。

 

雷蒙·贝尔纳的安娜-玛丽》在巴黎马德莱娜剧场演出,剧本:安托万··圣埃克苏佩里,演员:阿娜贝拉和皮埃尔-理查·威尔姆。预告313日上映查理·卓别林的《摩登时代》。



[1]法国法律规定,婴儿出生三天内其父母或见证婴儿出生的人需要到孩子出生地所在的市政府向户籍官员申报出生。如果超过三天孩子仍未申报,之后将通过司法手续补报。

[2] 一般家长要给孩子取两个以上的教名。

[3] 德、法、比、英、意互相保证西欧和平的一系列协定的总称。于1925年10月16日在瑞士罗加诺草签。

[4]Luís Carlos Prestes18981990 :巴西军事家与政治家,曾任巴西共产党首任主席。

[5] Tristan und isolde:瓦格纳的抒情剧,于18571859年创作。

[6] Florent Schmitt(1870-1958):法国作曲家。

[7] André-Marie Ampère (1775-1836)法国物理学家和数学家。

[8] Scarface1932年由美国著名导演霍华德·霍克斯执导。

[9] Tchapaïev18871919):为苏联红军指挥,在布尔什维克革命中成为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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